


作為“千年商都”,關于廣州的商業歷史,似乎每個人都能講述一二,而十三行,毫無疑問是我們在談論廣州商業與近現代歷史時,繞不過的高山之巔,也是今天依然能夠清晰觸摸到的“凝固的史詩”。
同時,它還是咖啡登陸中國的第一站——一粒豆子,乘著商船,跨越萬里海域,進入陌生的東方大陸,由此開啟全新的芳香敘事。

位于廣州市越秀區培正路14號明園內的咖啡館。
如今,沙面島、恩寧路、文化公園、東山口,那些別具一格的西式建筑,早已轉身為獨立咖啡館、藝術館、設計師店、民宿等空間,或喧囂、或清幽、或時尚、或古典,帶著自西而東的文明氣息,永遠流淌著十三行的光影。
一杯咖啡,氤氳中西文化交匯的往事,藏納羊城擁抱世界的氣度。
中國的第一家咖啡館:北風與海
“濠畔街連西角樓,洋貨如山紛雜處。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當人們談起十三行,總是會引用這首詩,來印證那時廣州貿易的盛景。
隨著乾隆年間廣州“一口通商”,十三行逐漸成為世界貨物流轉交易與中外經濟文化交流的中心,大量外國商館和洋行聚集于此,世界各國商人絡繹不絕,對外貿易呈現一片繁盛景象。十三行因此被譽為“金山珠海,天子南庫”。
世界貨物匯集廣州,包括各種新奇的產品,其中就有咖啡。

18世紀從廣州漂洋過海的定制咖啡壺,由著名建筑家William Chambers 通過瑞典東印度公司訂制,是當時中西文化深度交流的珍貴物證。
咖啡主要產自也門摩卡、爪哇、印度馬拉巴爾等地。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咖啡通過英國東印度公司、丹麥商船輸入廣州。
19世紀30年代,丹麥商館年均進口約2000磅爪哇咖啡豆,主要買家是英國商館、美國商館及其他歐洲商館,用于供應咖啡館和船員自用,部分咖啡豆還通過廣州的行商網絡轉售到上海、福州等口岸,形成較穩定的供應鏈。
1836年春,一位名叫彼得·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丹麥籍俄裔商人,在十三行靖遠街開了一家咖啡館,取名“北風與海”。這是有記載的廣州第一家,也是中國第一家咖啡館。

清代外銷畫之廣州十三行靖遠街。
美國商人亨特在《廣州番鬼錄》中提到,丹麥人的咖啡館是商館區唯一能喝到正宗歐洲咖啡的地方,十三行外商常聚在咖啡館議事。
習慣飲茶的中國人對這種來自西方的苦飲料還比較陌生。清代文獻《廣東通志》稱其為“黑酒”“磕肥”或“架非”,并記載:“有黑酒,番鬼飯后飲之,云此酒可消食也。”

“新文藝復興風格”銀鏨花卉紋咖啡壺(左二) 圖源 廣東省博物館
咖啡設備也隨著咖啡的引入而出現。1840年,美國傳教士裨治文在《中國叢報》中提到,當時廣州已有中國工匠仿制荷蘭式銅制咖啡研磨機。現廣州博物館仍藏有1830年代的咖啡研磨器,還有配套使用的錫制咖啡罐。十三行遺址也出土過銅制咖啡壺。
不過,19世紀中后期,隨著中西交流的日益增多,部分中國買辦、商人及歸國留學生開始嘗試喝咖啡,但普通民眾仍視其為“洋人飲品”。
“北風與海”咖啡館的出現,不僅將咖啡引入中國,使廣州成為中國咖啡文化的發源地,也為民國時期咖啡在城市的普及埋下了伏筆。
民國時期:咖啡、革命與廣州的摩登記憶
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影響世界商業百年的十三行就此落幕。然而,以西餐、咖啡為代表的西方生活方式,卻深入這座城市的肌理。
19世紀中期,西餐館、咖啡館在沙面等洋人聚集的地方開始興起。1905年,廣州商人陳顯原在芳村建立首個本土咖啡烘焙作坊,其技術和設備便是來源于十三行時期的外國商館。
無獨有偶,盛產于中國的茶葉,也在十三行時代建立起了全球貿易體系,并在西方掀起喝茶的潮流。茶葉與咖啡,一東一西,開啟雙向奔赴的歷史。
芳村則是兩種飲品碰撞交匯的那個光點,它成為咖啡本土化的第一站,又引領了茶葉的繁榮,更是千年花鄉,濃縮了咖啡香、茶香、花香,成為名副其實的芳香之地。
20世紀初,隨著時局的風起云涌,眾多黨政要人、文人學者匯聚廣州,咖啡館成為他們常去的地方。
1920年代初,陳獨秀多次到廣州進行革命活動,其間曾與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在沙面的咖啡館中密談中國革命問題。《新青年》編輯部成員瞿秋白在廣州時,也常借咖啡館掩護會議。

上世紀90年代末的太平館餐廳街景。圖源《廣州日報》
周恩來和鄧穎超在廣州結婚時,周恩來的入黨介紹人張申府在太平館宴請周恩來、鄧穎超夫婦及一眾社會名流政要。后來太平館將當時的菜式經過整合加工,推出了“總理套餐”和“總理夫人套餐”,咖啡、牛排成為這段歷史的見證。黃埔軍校成立后,軍校師生常渡過珠江到太平館聚餐,蔣介石還曾包下整個太平館。
1927年,魯迅應中山大學之邀赴廣州任教,居住了八個多月。他在日記中多次提到與友人在廣州的茶店或西餐館會面。如1927年3月28日日記中提到,“晚同廣平至國民餐店夜飯。”國民餐店即為西式餐廳。雖未直接寫“咖啡”,但當時廣州的西式餐飲場所普遍提供咖啡。
巴金曾先后多次到訪廣州,咖啡館是他常去的地方,在他筆下,廣州的咖啡館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警報響起期間,行人在街道上飛跑,他卻不慌不亂,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咖啡店。同時他也透過飲食,感受到了廣州的堅韌與可愛。
隨著抗戰爆發,咖啡館成為革命活動的重要場所。1941年,《大公報》在《戰時廣州的市井生活》一文中描述抗戰期間廣州咖啡館的困境:“沙面咖啡館多閉歇,唯西濠口尚有數家,顧客多為外國記者與軍官。”還提到一家名為“黑貓”的咖啡館成為情報交換據點。
即使是在動蕩的年代,廣州的咖啡館依然是“摩登生活之象征”,是影視名人、公眾人物常出入的場所。
當代廣州:咖啡引領風氣、千館競逐
改革開放后,隨著中國與國際接軌,經濟蓬勃發展,社會開放,觀念改變,咖啡成為時尚生活的代名詞,咖啡館逐漸重返大眾視野。
1986年2月9日,《廣州日報》報道了改革開放后廣州第一家經營咖啡的專業商店——設在六二三路九十六號的廣東省茶葉進出口公司咖啡店正式開業,不僅設有酒吧式咖啡試飲廳,還備有多種名牌咖啡制品,還經營世界各國名牌咖啡、咖啡制品和咖啡飲用工具等,既有零售,也有批發。
據1988年9月18日的《廣州日報》報道,南方大廈百貨商店根據職工代表大會的提案,“決定開設職工工間咖啡廳,有計劃地安排職工小憩,并每月每人發放8元咖啡票,使員工在工間能享用各種冷熱咖啡、各式冰水、雪球、鮮奶等,咖啡廳已于8月15日開放。”這一舉措,無疑在全國領風氣之先。
此外,廣州凱旋華美達大酒店“加利福尼亞”咖啡廳、廣州雕塑院開設并自行設計的“蕓萃小屋”等特色咖啡廳的宣傳文章不時見諸報端,見證改革開放后廣州咖啡業的蓬勃興起。
本土咖啡館開始登場。1989年,廣州首家本土連鎖咖啡廳綠茵閣咖啡廳在越秀區西湖路正式開業,“西餐廳+咖啡”的運營模式,讓其成為早期咖啡消費的重要場所。隨后,臺灣品牌咖啡館,如上島、檀島等臺灣品牌進入廣州市場,風靡一時,但也因為無序加盟等問題逐漸衰落。

一家廣州城市里的特色咖啡店內,店主與食客分享寵物主題雜志。
在廣州咖啡館的誕生地:十三行舊址恩寧路、沙面島,以及東山口花木掩映的小洋樓里,獨立咖啡館成為當代年輕人流連的新空間。獨特的時光韻味,別具特色的舊物件,富有年代感的家具展品,濃縮著中西歷史與文化的交融場景。羊城舊事在光影咖香中流轉,氛圍感拉滿。
曾是咖啡入華第一站的廣州,已成為名副其實的現代咖啡之城。廣州市咖啡行業協會秘書長孫海濤日前向媒體透露,截至2025年底,廣州市共有咖啡門店8017家。咖啡館如毛細血管般,向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縫隙涌動,讓摩登之物變作平淡日常。
盡管廣州“不種咖啡”,但國內外大批優質咖啡生豆流入廣州。據孫海濤介紹,截至2025年底,廣州咖啡全產業鏈年營收達到870億元,全產業鏈增加值約117.5億元至261億元,相當于廣州GDP比重中有0.37%至0.82%由咖啡“貢獻”。廣州一方面引進產自云南的咖啡生豆,另一方面接納來自世界各地的咖啡生豆;2024年,廣州經關區進口咖啡生豆量達18.3萬噸,占全國進口量的42%。
不僅廣州人愛喝咖啡,廣州也是全球咖啡設備的重要生產基地,廣州擁有不少咖啡機制造企業,本地及周邊地區集聚200多家設備銷售供應商。當前,廣州的烘焙熟豆及咖啡設備,銷往全球80多個國家和地區,創匯約1.5億美元。
2026年5月1日,一場盛大的咖啡活動將在廣州體育中心南廣場揭幕。在咖啡由廣州進入中國的200年后,2026廣州咖啡文化季活動以全新的敘事方式讓世界感知廣州與咖啡的情緣。
一部咖啡史,一部貿易經濟史、文化交流史,一幅紛繁多彩的廣州社會生活圖景。
從“一口通商”到改革開放,從十三行到粵港澳大灣區,從舶來品到大眾消費,近200年時間里,廣州咖啡經歷了外銷—本土化—國際化—多元化的演變,成為廣州面朝大海、擁抱世界、商業繁榮的生動注腳,也承載著這座城市開放進取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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